江津的堕落与重生:打假球为还人情 入狱当上大

时间:2019-08-21

  8个人的监室,30多平米,比一个球门长度见方的面积大不了多少。除去宣判前二进看守所的8个月,江津还要在这里呆上将近两千个日夜。

  江津、祁宏、申思、小李明都被吸进了反赌扫黑的风暴之中,当然陪同他们的还有南勇、谢亚龙、杨一民等曾经的足坛高官。

  同屋一起长大的郝海东用“善良、随和,甚至委曲求全”形容江津,睡觉姿势千年不变——侧身蜷起双腿,双脚露在被子外面。宿舍的标准床和被子对于大竿儿来说永远不够长,可他既不抱怨,也不向教练提出任何要求。

  作者:李响,著名足球女记者,通过中国国家队前主帅米卢在中国足球历史上留下深刻印记,撰写专著《零距离》,红透大江南北。曾辗转《足球报》、《体坛周报》、《体育画报》,2001年加盟《体坛周报》时创出150万元“天价”转会费,2015年底加盟乐视体育,任乐视体育深度报道“慢动作”栏目主创。

  2010年秋天,沈阳市第一看守所审讯室,江津卸下背了7年的包袱,如释重负,彻底解脱。

  运动员出身的父母,怀着将个儿子培养成接班人的梦想。晨曦微明,骑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车架上放着足球,两个瘦瘦高高的男孩跟在后面小跑,从淮海路的消防队宿舍跑到人民广场。两颗树当球门,小哥俩穿着母亲缝的棉花短裤练习扑救。

  2016年1月10日,北京,国际关系学院球场,武警总部业余队VS国防大学业余队。

  “我的心硬。”江津和他开玩笑,未曾倒下得益于守门员具备的超强的心理素质。在狱中他很少踢球,却很关注中国队的比赛,偶尔看看亚冠和中超联赛,他鲜少和狱友侃球,不像蔚少辉在电视机前和其他犯人滔滔不绝,俨然当年的四哥。

  当时的江津也许并不知道自己12年之后的牢狱之灾,但那段时间得中国足球处于一个极为特殊和敏感的时期,而足协的做法注定了一些球员的悲剧命运。

  牢头狱霸、“过监规”那一套已成为过去时,每个监室有组长,由管教任命。一般来说,在外面有钱、有关系地位的,在里面更容易得到管教的另眼相看。狱警体罚犯人,犯人有权申诉。当然,犯人之间打架口角不可避免,特别是那些牛B嚣张的容易挨打。

  燕城监狱也关押外国犯人,和江津一样高大的非洲老黑托人给江津写条子,希望江津给他几双穿旧的运动鞋。江津让老婆买来阿迪耐克送给他。俩人在篮球场上切磋过几次,出狱时江津把自己的鞋子全留给了他。送人东西其实违反监规,不过管教们大多对江津宽容。

  在狱中,江津和老袁念叨最多的就是儿子。现在骗他说出国,懂事了怎么办?老袁问他。江津回答的坦然:实话实说。

  正午,冬日的阳光点亮昏暗的客厅。他坐在斑驳的光影里,高大健壮的身躯让窗边的单人布艺沙发显得狭小逼仄。白发染成了深棕,只余鬓角一抹。深刻的法令纹为这张曾经英俊柔和的面颊增添了些许凌厉坚毅。

  接起电话,徐冬冬故意大喊一声“爸爸从国外来电话了”。不过,小学生江瀚关于爸爸的问题越来越多——他真有两米高?他用不用QQ?为何不能视频?没有休假吗?他在国外赚很多钱?当足球教练还要保密?

  晚上只一个素菜。70公分高的塑料桶,一个监区半桶菜,米饭、馒头随便吃。一周一个鸡蛋,一个面包,一顿豆腐。素民每天一个鸡蛋,他只吃早餐和午饭,晚饭让给同屋的人。

  不久前,许多队友和朋友在微信中看到了上面的话。江津跟儿子学会了添加微信,朋友圈迅速增加到200多人。

  200万,像那个黑色行李箱,沉重的压在他的心上。它是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定时炸弹。

  在国外双倍薪水,足球比赛的阵型打法要保密啊,什么QQ、视频、微信全不能用,徐冬冬左支右绌,难以招架。江津归来一个月前,9岁的江瀚可怜兮兮的和妈妈说,咱不要那么多钱了,让爸爸回家吧。

  他不在乎那些钱,比赛前没要预付,赛后也没过问。高兴抑或失落?泰达保级,中远失去了冠军,他没像往常那样和队友出去吃饭,怀着复杂的心情回了家,直到临近午夜申思的一个电话将他叫到XX宾馆。

  江津在1979年入选国少队,司职中场。在进入八一队后改打门将位置。并在1997和1998年入选霍顿执鞭的中国国家队。

  2015年12月1日,前国门江津走出了剥夺了他4年自由的燕城监狱。重获自由的他已经两鬓斑白,令人唏嘘。

  每个监室的墙上都挂着电视,40个频道,平日闲暇、周日休息一天都可以看电视,只是晚上点名后警察拉闸。有球赛时多半看会,狱警一般也能通融。

  他依然是球场上最醒目的存在。江津并未守在门前,而是在场上担任前卫,动作稍显迟缓,几脚中规中矩的传递。久不踢球,他的脚长了,套上最大的一双足球鞋,仍然感觉别扭。

  老袁对球员的认知在江津到来之后被完全颠覆。低调内敛,不卑不亢,无论对监狱长、管教还是同屋的犯人都客气的打招呼。监室里,无期的、死二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杀人的、抢劫的、诈骗的、强奸的……有比江津大上10几岁的,也有20出头的小年轻。江津起初并不主动攀谈,随和的态度却赢得好感。何况,将近两米的巨人,冷峻的眉眼,人前一站,不怒自威,无人敢轻易招惹。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一晃四年两个月过去了。经过这些年的沉淀、历练,一个全新的我又回来了。要感谢的人太多太多,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理解和支持。我想,今后的人生道路会变的更加璀璨。”

  犯人每个月有采买,300—500元不等,家属把钱打卡里,集体采购,零食、水果、内衣和运动鞋都买得到。刑事犯大多家庭贫困,靠着给人洗衣服、做饭(把采买的东西凉拌)每个月赚上50、100元的采买钱。江津不让人给他打工,反而时常将自己买的零食和日用品送给室友。

  他在“老虎凳”上度过了那个夜晚-------一把固定在地面的铁椅子,扶手上自带的铁铐锁住双手,横在身前10公分厚的铁板压住双腿,铁环扣住脚腕。1米98的大个子,腰背微屈,两条小腿尽量向椅面下方弯曲,和大腿成45度,铁板将将合拢。角度怪异,他的双腿很快麻木,好心的小战士拿了枕头放在铁板上,他面朝下,头抵在枕头上。

  2008年汶川地震,他冒出念头把钱捐给灾区,然而即使是他认为的所谓“人情钱”,却还是让他不敢触碰,“总是不大干净。”他也后悔过,当时不应该收钱。然而,大家都拿了,你一个人不要,后果如何?逆流而上还是随波逐流,前者需要的大智大勇,毕竟只有极少数人拥有。

  炸弹的导火线终于被时任足管中心主任的南勇点燃。2010年3月,随着南勇、杨一民等人被8.25专案组带走,一场席卷中国足坛的反赌扫黑风暴拉开帷幕。

  刘国江喜欢江津,偷懒、打架、黄赌毒从不参与,不干“出格”的事。老帅到现在还蒙在谷里,当年老实巴交的孩子也曾有放肆不羁的青春。迷上霹雳舞,晚上点完名,顺着排水管子从3楼溜下来,翻过国防大学的高墙,在昆仑饭店的“玻璃屋”和人茬舞,直跳到迪厅打烊,翻回宿舍接着晨跑。

  江津出狱后,舆论对他的评价趋向冷静,因为他们就生在那个时代,那种中国足球是“大染缸”+“官僚”的时代。

  “如果不是泰达……”比赛前一天晚上,下定决心给自己的老东家放水,江津并未犹豫多久。泰达三年,是江津职业生涯的巅峰期。2001年十强赛手指骨折,回到天津状态不佳,然而整个冬训直到新赛季,为了让他找回状态打世界杯,俱乐部上下鼎力支持,他一直占据主力位置,“这个人情我一定要还”。

  江津要了素民,退役后为保持身材,除了涮羊肉,他大多吃素。监狱里的炒菜更像水煮,中午一个肉炒蔬菜,一个拌菜,600多个犯人,切上半扇儿猪,一勺下去,碰上个肉片儿算人品好。

  除了3只狗,其他都是家里新添的成员。别墅的外墙焕然一新,屋里添了家具,虽然算不上虔诚的佛教徒,徐冬冬却单独开辟一室,摆上佛像、香案,每天烧香,为江津祈福。实在难受,她借酒浇愁。满满两大抽屉的红酒瓶塞,承载着过去4年的心酸记忆。

  包括江津在内的那届国足中,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将载入中国足球的史册。但当他们从韩日赛场上归来,迎接的却是被世界杯耗尽元气的联赛赛场。而让江津复出自由代价的正是2003年的末代甲A的对后一场,对手还是他的老东家泰达。

  受到这一政策影响的有张恩华,李铁,范志毅,李明等一大批在现在看来都十分优秀的中国球员,也包括了和当时的英超博尔顿传出绯闻的江津,也许悲剧从当时就已经注定。

  近年来中国足坛刮起反赌风暴,一批足坛名将因此落马。2012年4月25日,足坛反赌案沈阳庭审结束,申思、祁宏、江津、李明离开庭审现场。

  及至去年12月1日江津刑满出狱,我陷入另一种纠结,既想第一时间发去问候相约见面,又担心着会让他为难或心情晦暗。犹豫了很久,我们在京城北郊的一个别墅小区,他的家中重聚。

  与看守所相比,监狱是天堂,严格的作息制度让江津仿佛回到了30年前的八一队。

  当走出监狱的那一刻,江津拥抱了自己的妻子,而他的一位亲属在接受采访时也只是淡淡的说:“还是让他回归平静的生活吧。”

  这些日子,除了陪伴家人,他和朋友、队友的饭局不断,尽管酒量不大,每次醉酒而归。他去参加中国明星队的训练,之前他是主教练,和孙楠、常宽、白岩松等人一起踢球。他和常宽出席朋友的音乐作品发布会,仍然受到球迷追捧。

  坚硬的心在那天夜里绽开一丝缝隙。他想起十强赛对阿曼的点球,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一个声音在回响“右边右边”,纵身鱼跃,双手砸在球上,他振臂呐喊,巨大吼声吓了他自己一跳。

  挣分减刑,早日回家,是大多数犯人心里唯一的念头。180分一个表扬,一个表扬减两个月。做得好一个月挣45分,一年下来最多积攒3个表扬。不吃饭、不出工、不起床都算违规违纪,要扣分。江津拿了8个表扬,没有一次违规违纪,获得减刑16个月。

  监狱提倡犯人与时俱进,手机和电脑不让用,阅览室里摆着报纸杂志,犯人也能自己花钱订阅杂志报纸。江津订了《时尚先生》,《男人装》,《车王》和《体坛周报》。巴掌大的德生收音机,江津天天揣在怀里,挂着两个耳机,听河北音乐台。

  在人前,他还是那个沉默、安静、好脾气的“大竿儿”。有人觉得他与世无争,有人认为他城府深沉。

  在足球的江湖里,江津一直被称为“大竿儿”。不全是身材高大的缘故,这个守门人一向以本分、内向、沉静的形象示人,喜怒不形于色,外人甚至会以为,他真的无欲无求。

  虽然改了名字,看守所里仍有不少球迷认出他。毕竟是球星,警察对他还算和气。每天早晨坐板儿前报到,每个人起立说名字——我是某某,我犯了XX罪。一屋子人,头板儿、二板儿(过去俗称的“牢头”、现在的组长和副组长)不用起来喊报告词,江津被安排在后面离摄像头最远的地方,免了报到,和着众人背背监规,累了偷着靠墙歇歇。

  江津在2001年世预赛的亮点之一就是客场对阵阿曼时,扑出了一粒点球。事后他在接受亚足联采访时说,当时因为他右边的牙很疼,所以他选择了扑向右边。而那场比赛中国凭借着祁宏和范志毅的进球2-0战胜阿曼。迎来世预赛开局两连胜。

  我们的谈话从艳阳高照到夕阳西下,那个下午,我们说的线年加在一起还要多。我想,那个下午给我的震撼,也会永远的印刻在我的生命里。

  这样的场合,江津偶尔带上儿子,并未特意回避。向儿子坦陈实情的一天总会到来,他时刻准备着。那一天也许比他想象的要早很多。江瀚在一日放学后拿着自己打印的照片给妈妈看,照片上是徐冬冬4年前在法院门口接受采访。她紧张的不知从何说起,江瀚却洒脱的安慰母亲,“我为爸爸骄傲。”

  他蒙着被子偷偷哭了一次,思念儿子和老婆。白天坐板儿的时候,他也想自己怎么就从云端跌落到尘埃里,不过更多的还是前途未卜的惶然忐忑。

  十强赛前,江津的主力位置一度岌岌可危,米卢力排众议让他打主力。江津对米卢的信任一直心存感念,世界杯结束之后,还当外界讨论米卢功过是非时,江津和妻子徐冬冬在钓鱼台国宾馆设宴为老米饯行。

  巴西世界杯前,电视上闪现2002世界杯中国队的比赛画面,大伙兴奋的喊他的名字。罗纳尔多的射门挡出去几次,卡洛斯的任意球怎么没拦住啊?江津不好意思的笑,“打在人墙上变了线,球速太快,扑不过来啊。”

  一个月一次的探视,是期盼也是折磨。和她说里面一切都好,她怕他报喜不报忧,最后一年,江津不再让妻子探视,“里面不愁吃不愁穿的,外面的人更煎熬,来了伤心而归,不如在家好好带儿子。”

  偶尔在操场上和狱警、犯人踢踢球,江津指点一二,有人开始叫他“江指导”。高墙内的生态系统自成一体,却也如同一个真实的社会,一派祥和,也有暗流涌动。浸淫日久,外人眼中的鬼魅魍魉,在江津看来都是肉身凡人,不过一念之差,坠入深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当一切技能毫无用武之地,监狱磨练的是做人的艺术。

  早上6:10分起床,操场跑圈、做操,吃完早饭8点出工,11:30午饭,13:30接着上工。下午4点到5:30放风、自由活动,晚饭后,全体带着小板凳到大厅看新闻联播,晚上9点半点名。

  坐一个板儿45分钟,腰背挺直,双腿盘起,背监规,反省,摄像头监控,谁偷懒喇叭里喊名字。溜板儿30分钟,在板上围圈走。市所房间自带十平米的小院,每天放风一小时,天冷半小时,犯人脚上只有一双拖鞋,冬天冷得不敢出去。

  靠墙的两条红漆木板延伸10米,宽两米,中间隔着不到1米宽的走道。这个类似东北火炕的大通铺被称作“板儿”,30多个人分散在两块板儿上,白天“坐板儿”,上午两个板儿,下午两个板儿;休息时被叫做“溜板儿”。24小时,吃喝拉撒睡全在这间50平米的房间里,有人蹲坑,房间的窗户全得打开。

  两扇巨大的黑色铁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闭。被高墙电网分割的天空,正等待一场青色的烟雨。

  郭德纲有句经典的开场白:江山父老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 如果不是当年那个有问题的足球管理制度,也许江津和祁宏就不会收下那笔造孽钱,他们今天依旧头顶着国足世界杯功臣的光环。

  江津等人来之前10几天,老袁就听说了。他不是球迷,看过足球反赌扫黑的新闻。不过,踢足球的,不就是粗野流气、头脑简单的人嘛。球星、名人?贝利来了又如何?

  归家的日期近在眼前,曾经飞逝的时间却戛然停滞。出狱前最后一个月,江津整夜整夜的失眠,收音机开着,脑子里勾勒着家的画面。白天放风,他一个人在水房里疯狂的跑步。一年多前,他开始锻炼减肥。水泥地上原地跑一小时,300个腰腹,300个俯卧撑。出狱时减掉25斤,比踢球时还苗条。

  江津被分配在绿化组。南勇、蔚少辉等人原先在关押职务犯的五监区,享受两人一屋的待遇,来的官儿越来越大,两年前也转来这里。南勇种菜,蔚少辉、张建强帮厨,邵文忠先画板报,后来去了医院。

  他想起出线的夜晚,手里举着五星红旗的一角,在五里河球场奔跑,全身的汗毛竖起来,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淹没了他的喊叫。他想起中国队和土耳其的最后一场小组赛,米卢亲手给他戴上队长袖标,目光交汇,默契无言。

  难熬的是夜里,十几个人挤在一张板儿上,头冲外,脚朝墙,人多的时候只能侧身睡一夜。江津受到优待,被分配在最边上,挨着墙“把大角”,勉强平躺。

  窗台上的两只鹦鹉啾啾鸣唱,笼子里的松鼠往嘴巴里塞着花生。铺满半面墙的鱼缸里,一条身姿妖娆的小银龙,优雅的摆动身体。妻子徐冬冬在院子里给黑色的藏獒和两只黑贝喂食。除了接送儿子上下学,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江津喜欢静静的坐在这里,看着忙碌的妻子,享受家的温馨静谧。

  “江导07年开始给我们义务做教练,风雨无阻,我们队连续7年打遍驻京部队无敌手。”武警上校、球队队长王昌东和江津是故交,多次去狱中探视。他惊讶于江津的开朗健谈,与以往判若两人。

  “邵文忠人不错,就是整天端着个官架子,要不是江津罩着他,早被人教训了。”老袁说他看见某些足协官员在里面的“怂样”,才顿悟中国足球为何总上不去。有人整天哭哭啼啼,有人为了减刑对着管教低三下四。

  沉甸甸的,黑色行李箱,他用两只手拎起来,塞进后备箱。妻子问起,他说是比赛奖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后果,只是他想象得到的最坏的结局不过是钱被没收。3年后,江津退役,皮箱从上海运到北京,原封不动地放进京郊别墅储藏室。

  影像倏然变幻,恍惚中江洪的眼前闪现11年前世界杯赛场,戴着队长袖标站在球门内的江津。画面交错,呈现人生极致的幸福与悲哀。空荡荡的球场,孤零零的球门,被江津甩在身后。

  下午,来自足球反赌扫黑专案组的电话将他叫到了天坛附近的XX宾馆,接着他和便衣警察登上了开往沈阳的列车,到达时已近凌晨。

  绿化组的活儿并不轻松,多半个足球场大小的草坪,4个人拔杂草,两个半小时必须完工。有人出工不出力,年纪大的、不求挣分减刑的随时溜号,江津带头干活,从不到狱警那里打小报告。

  钱退了,罚款交了,蹲了大狱,老实了一辈子,犯了一个错,付出的代价如此高昂。他也曾觉得委屈: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却为何只有他这个平凡的小人物成为下场凄惨的主角?

  末代甲A最后一战,卢彦的吊门,江津诡异的出击,“全身从头到脚都在用力”,僵硬的姿态,上海滩一干资深足记们记忆犹新。那场比赛,前国脚江津把守的大门两度被一支保级球队洞穿。

  他筹划着和哥哥江洪在西安搞青少年足球培训基地,连投资人都已基本谈妥。不过,那一纸足球禁令只能让他藏身幕后。77岁的刘国江鼓励江津继续足球事业,老人家盼着禁令废除的那一天。郝海东已和江津打了招呼,如果需要,他去西安免费授课,“人生50才开始。”自始至终郝海东都相信,和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大竿儿不会倒下。

  但世界杯的赛场就像一盏巨大的无影灯,将国足与世界一流足球强队的差距暴露无遗。用净吞9弹的方式目默默地在巴西走向世界霸主的路上推了一把。

  球员时代的江津征战无数,江津的父母都是专业运动员出身,江津和二哥江洪从小就随着父亲练习足球。

  即使如此,人们也不能否认那一届国足的实力在中国足球历史上的闪耀。肇俊哲、郝海东、杨晨等都在世界杯的赛场上有着灵光一现,只是缺少了些许的运气。而江津也在每一场比赛努力的阻挡着进攻,甚至还连续扑出罗纳尔多的射门。

  2012年接受警方调查的江津立刻将赃款上缴,一开始警方并未继续追究。几个月后,沈阳警方再次叫来江津,这一次为他戴上了手铐。

  2012年3月,原中国国家队队员,2002年世界杯中国队的主力门将江津被警方带走。此时的江津已经退役5年,并成为中国明星队的队长,时常组织球队进行慈善比赛。

  然而,犯人给不给面子却是另外一回事。多大的腕儿也得学着适应这个腌臜之地的生存法则。他试着和人聊天,周末他和一帮人打沈阳斗地主。

  整个监狱5个监区,江津所在的普犯第三监区占据了一座新楼的一层。每个监区一个院子,两个篮球场大小,水泥地上竖着两个篮筐,放风时可以打球。各个监区的工种不同,三监区负责后勤保障,绿化果园菜地、食堂和医院,与制衣流水线为主的其他监区相比算是“俏活儿”。

  要知道当年让他做假球的人正是足管中心副主任——南勇,在足球场充斥行政权力的年代,如果江津拒绝了南勇,也许他换来的将是职业生涯的悲剧。

  江津的悲剧,是中国足球的悲剧。现在看来,当年米卢的那句话值得人们玩味:“你们对待中国足球的态度,就是你们对待自己的态度。”

  上海国际的第一个赛季,客场与申花的同城德比,国际1:4败北,有关某些球员的假球传闻尘嚣日上。江津却并不怀疑,申花的实力胜过中远。

  当时的英国人霍顿是身兼国家队和国奥队的双料教练。当年,江津与哥哥江洪一起竞争国门的位置,最终是表现更好的江津打动了英国人霍顿。

  探视室的楼下是一片修建得整齐的足球场,冬末春初,草地泛黄,颇显荒凉。一个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近。一身蓝白道囚服,花白的头发,江津穿过球场,身材挺拔,步履沉稳。

  江津离开时,儿子江瀚还在幼儿园大班,只知道爸爸去了国外。新犯人江津每月可以给亲人打个电话,随着年头递增到一个月4次。电脑里储存5个直系亲属的号码,不能更改,电话有录音,严格的时候狱警拿分机听着。

  足球反黑风暴已经过去5年,一批足球人成为阶下囚,其间,最让我担心的就是“大竿儿”,如此老实、“柔弱”的一个男人,在如此残酷的人生磨难面前,他挺得过去吗?上海曾有另一位极为内向的国门-------张惠康,仅仅因为无法承受竞技本身的压力,他一度深陷精神疾患。

  “我就当读了一个大学。”江津感觉4年的狱中经历比他以往40年更加获益匪浅,“当过兵,打过‘仗’(世界杯),坐过牢,我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他心态平和得出乎众人的意料,“只有我坦然面对了,才能改变他人的看法。”

  出狱前,江津花了两个月的采买请客,10几个交好的狱友为他饯行。除了儿子的20张照片,他把收音机、内衣和鞋子都留给了他们。离开那天,出了监室的栅栏门,伴随着犯人们“江导一路平安”的祝福,他背着身一路摆手,没有回头。

  另一个门内的辉煌在黑色铁门后化作记忆中的一片空白。从云端到尘埃,他早已坦然。不止一个人问过他,那么多球员参与假球,只有他进来了,冤不冤?他戏谑回应:我是被选中的“幸运儿”。

  老袁生病,江津彻夜不眠,端水喂药。江津劝老袁,认了吧,赶紧减刑回家,父亲去世,90岁的老母亲和老婆孩子还盼着你。老袁最终减刑3年,比江津早半年出狱。

  每周一、二、五晚上,分组学习讨论,比如“重塑人生规划”。周四和周日晚上洗澡,水房里6个独立淋浴间,一个通道70人,轮流来。周三全监狱上大课,学习法律知识,布置一千字的心得体会。出狱前江津几乎成了专家,说出个案例,就知道如何量刑。

  关于那场比赛,江津的母亲曾回忆说江津在比赛后被一个电话叫走。但她当时并不知道江津当时是被叫去领到200万的“酬劳”。江津并不敢动这笔“酬劳”,将它放到了箱子里,直到2012年东窗事发。而申思则用这笔钱投资了房产。

  首先是暂停联赛升降级,为了打进2002年世界杯,中国足协在2000年底召开了联赛赛制调整的会议。足协为了避免球员们因俱乐部升降级的负担而影响比赛状态,提出了2001年只升不降,2002年直降不升,2003年恢复升降级的战略。这一政策直接促使了“甲B五鼠”事件的发生。

  但曾经和江津有关的中国足球已经不在平静。他带上手铐的时候,中国足球正陷入反赌扫黑的风暴漩涡;他摘下手铐的时候,中国足球迎来了80亿的顶级联赛。

  所谓的“罩着”无非是和邵文忠一起吃饭聊天。邵文忠的心态和老袁相似,想不开,江津和他聊闲篇,给他宽心。江津是个好听众。诈骗犯和他吹嘘如何复制几百张信用卡在国外提现,强奸犯倾诉怎样中了圈套被陪酒小姐诬陷。

  二哥江洪的记忆中,儿时的江津柔弱内向。江洪出生不久就被送给天津的姨妈收养,他与弟弟江津的生命交集从5岁开始。5岁那年,江洪回到上海,半夜里被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惊醒,弟弟有严重的哮喘。

  还有一个就是留洋禁令,这一事件的导火索就是杨晨在留洋期间被法兰克福教练马加特打入冷宫。足协怕一些国脚因为留洋上不去场而荒废,索性把出过的大门锁死掉。

  沐浴在窗边的暖阳里,他将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娓娓道来,曾经的彷徨挣扎,回家的喜悦,对未来的希冀。他的神态安详平和,偶尔自嘲轻谑,他还是原来的“大竿儿”,但似乎又有哪里变得陌生。

  逃避亦不是他的性格。取保候审期间,家人托关系给他办理保外就医,江津拒绝,“犯了错,我承担。”监狱中的脆弱乃至崩溃随处可见,老袁从未见过江津郁闷伤心、自怨自艾,江津把自己当成没有历史的人,只过两天——今天和明天。

  后果很严重,原来他把一切想得过于简单。他的心提起来,在忧虑和忐忑中,等待命运的致命一击。

  1999年的渝沈之战,江津第一次听说假球。争冠、保级幕后的金钱交易是甲A时期中国足球圈的潜规则,其时的八一队穷得叮当响,没人带它玩,该降就降。2000年转会天津,泰达始终徘徊在联赛中游,最多踢个默契球。假球离他很遥远,不过,江津不觉得那是违法,“各行各业都有潜规则嘛”。

  这一次,一些所谓的职业规律在国足身上并没有兑现,中国男足终于迎来了冲出亚洲的一天。

  能够促成足协这一系列强硬政策的是当时的足协掌门人——阎世铎。这个在当时喊出了“矫枉必须过正”,“杀无赦斩立决”等名言的中国足球掌舵人。

  江津的狱友老袁(编者按:应被采访者要求隐去真实姓名)调侃他是“里面的成功人士”。曾经的央企小头目,受贿判了15年,“是个替罪羊”,老袁一直耿耿,既不退赃,也不求减刑,破罐子破摔,辗转几座监狱,最后到了燕城。

  2012年9月5日,江津和前足协官员南勇、杨一民、蔚少辉、原福特宝公司总经理邵文忠等人走进燕城监狱------司法部唯一直属监狱,占地44万平米,一流的软硬件,前河北省委程维高的秘书、原央视知名导演赵安曾在那里服刑,后来的名人有薄谷开来。

  12岁踢前卫,3年后从头再来,改练守门,江津突然生出一股子狠劲。每个星期天,江津拉着哥哥给他加练。球门前的草皮磨的光秃秃,江津在土地上摔的浑身青紫。哥俩不到18岁,同时升入一队。江洪经常和人感慨弟弟的成就出乎他的意料:我的天赋胜过江津,但缺少他的韧劲和勤奋,所以他走得更远。

  5年前的秋天,送儿子上幼儿园归来的江津坐在窗边,享受阳光。鬼使神差的,他给远在上海的申思拨了一个电线年前离开上海,二人几乎失去联系。电话很久没有被接起。

  八一体工队的教练刘国江来上海选材,看中了10岁出头的小哥俩。直到登上了火车,父亲才告知目的地是北京。一年后,江洪和江津在南京比赛时再次见到父母,江洪打过招呼跑没了影,江津抱着妈妈泪流满面。

  他时常被问到“为何中国队踢得这么臭”,被问的烦了,他也着急,“不想看别看!”2013年夏天米卢率领范志毅、李霄鹏领衔的老中国队和贝贝托率领的巴西传奇队在鸟巢比赛,江津浏览了所有新闻。

  2010年10月中旬,沈阳市第一看守所多了几个沈姓犯人,沈津,沈宏,沈明……以防串供,江津、祁宏、李明(小)等人被分散在不同的房间。

  米卢的国家队,比区楚良小两个月、队里第二高龄的江津从未在一众小字辈面前摆谱。范志毅、郝海东两个大佬的存在将北方和南方球员隔出泾渭分明,江津却和所有人都处得融洽,既能和小自己近10岁李金羽同桌游戏,也能和范大将军共处一室多年。

  16年前,米家军在昆明集训期间开PARTY,江津用粤语演唱BEYOND的《海阔天空》,举座皆惊。他在一个门内堕落,在另一座门内重生,走出去,但愿等待他的依然是海阔天空。

  15岁的江津,身体像竹节窜得飞快,得了“大竿儿”的外号。有队友也叫他“大傻”,因为他的木讷和笨拙,模仿他一激动就口吃的毛病,江津浑不介意,跟着大伙呵呵憨笑。

  所有的感官瞬间变得异常灵敏,往事纷涌而至。千百种情绪在心头激荡,他颤抖着蜷缩身体,在黑暗中喘息,潸然泪下。

  有人在逆境中自强,有人在厄运中自毁,也只有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才能识别强大的内心。

  中国足协为了力保2002国足能够出线,采取的这一系列做法,在一些足球高度职业化的联赛看来匪夷所思,但这就当时中国足球的现实写照。

  神奇教练米卢入主国足后,江津状态时有起伏,但米卢依旧给予他充分的信任。并随队参加2000年亚洲杯的比赛。在那届赛事中,中国队一路过关斩将,在小组赛2-2逼平老冤家韩国,随后又大胜印尼、逼平科威特,顺利从小组出现。虽然中国队最后倒在了日本面前,但一个亚洲第4的成绩似乎足以让现在的国足汗颜。

  反之,如果没有那场反赌扫黑的风暴没有将江津们的悲剧曝光,阳光就依然无法抵达中国足球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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